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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三 欢呼声突然轻了下来,变成了“嗬”的一声惊叹。原来,欢呼是一种模式,任何样子的状元出来都会欢呼,但今天民众就不同了,他们确实对新科状元的如此相貌缺少思想准备。
一个青春女子改扮男装已经足以让众人目不转睛了,何况这是一个绝色女子。民众还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,但已经在顷刻之间被一种无言的光亮吓着了。 欢呼声又从惊吓中释放出来了。很多民众就跟着白马跑,跑在后面看不见,便超前跑到了两侧,被差役们驱赶。差役分成左右两队,在白马两边行进。白马后面,是锣鼓唢呐队。 以前,锣鼓唢呐队走在白马前面,但后来有了一个规矩:凡是状元英俊的,锣鼓唢呐队要走在后面,好让状元直面夹道的民众;凡是状元相貌平庸的,就让锣鼓唢呐走在前面,起一个掩饰作用。执行这个规矩,不必有谁下令,只由锣鼓唢呐队自定。今天的状元一上马,他们都知道自己该走在哪里了。 孟河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,这匹白马走得温顺高贵,走得有板有眼,可见训练有素。 孟河看到大道两边有那么多眼睛张得那么大,全都对着自己,十分慌张。自己究竟该是微笑,还是端庄?该是冷漠,还是深沉?说到底,这一切到底与自己何关?他们真在欢呼我吗? 我是孟河,又是金河。但是,金河在哪里?孟河又在哪里?这一切,被马一颠一颠,整个儿都晕了。她第一次置身闹市,已经立即明白,在闹市中,除了晕,还是晕。 闹市,闹的程度并不一样。孟河看到,眼前的人越来越多,越来越闹了。好像是到了一个集市,店铺密集,商摊很多。不少人对自己的欢呼已经到了非常过分的地步,有五六个妇女激动得流泪、跳脚,还要拨开差役的手臂冲近过来。还有两个,已经哭喊得快要昏厥过去,被后面的人紧抱着。这情景,很像是亲人猝死,或爱女远嫁。居然,如此极端的情感表达,都因为我? 从外貌看,这些流泪跳脚、哭喊晕厥、要死要活的人,都是文盲,并不识字,他们怎么会如此投情科举考试?也许他们是受骗了,但受骗怎么被骗到如此忘情? 今天满城都在为状元疯狂,那里边也有很多人是识字的,他们难道真是在崇拜状元的文章? 我从小就问过妈妈:“古往今来千百年,状元试卷里到底出现过哪些精彩的句子?” 妈妈回答说:“一句也没有。” “会不会漏掉了?”我问。 “不会漏掉。只要有好句子,哪怕是无名氏、小文人写的,也都留下来了。”妈妈说。 突然,街市安静起来,路边的人也不见了。这又是怎么回事?孟河侧身问那个靠自己最近的马夫:“这儿……?” 马夫恭敬地回答:“这是到了六部,民众禁行。” 六部,孟河知道,这是朝廷的各个行政官衙了。一眼看去,高墙大柱,石阶红门,一个院子接一个院子,甚是气派。再往前看,过了六部,迷迷茫茫的,又是人头攒动,一片热闹。 就着这时,孟河向马夫轻喊一声:“快停,落马!” 马夫一把拉住了马,两个差役上前把孟河扶了下来。 原来,在六部的两个院子中间,一个石狮旁边,站着笑眯眯的公主。 公主后面,左右又站一名侍女。三人艳丽的服饰,在石阶高墙的衬托下分外突出。 公主!刚才孟河还想到过她。她与她,刚见了一面,非常匆忙,但有一点直觉,似乎这位公主能救她。 现在孟河自己知道,风风光光之中,面临着巨大危险。女扮男装,其罪一也;冒名代考,其罪二也;考中了状元,其罪三也。这三罪加在一起,既嘲谑了朝廷,又讥讽了礼法,绝无从轻发落的可能。除非,上天突降一位贵人。这贵人,会是公主吗?除了她,怎么可能还有别人? 孟河下马后抬起双手整了整冠冕,又放下双手掸了掸袍子,以示尊重。然后,潇洒地走到公主前面,拱手作揖。 “参见公主!”孟河说。 公主扬手把马夫、差役支开。正好这里没有民众,眼下只剩下了两个人。 “状元郎,”公主亲热地喊道。刚才听来听去都叫“状元公”,叫“郎”,孟河还第一次听到。 公主说:“状元郎,你知道,你刚才骑在马上,下得马来,走在路上,有多光彩吗?” 孟河怕公主像刚才一样快速离去,便急不可待地说:“公主,我……我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告诉您!” 公主一笑,说:“再重要,也没有我们相识重要啊。看你一急,更帅气了!” 孟河觉得在骑马游街的半道上插空停留,就不能讲究礼貌寒暄了,便把事情立即引到关键。她说:“公主,说实话,我本不是来考试,而是来找父亲的……” 公主立即兴奋地抢过话头:“你是说,你来找父亲的时候,顺便拐到考场玩了一把,就考中了状元?这真是:羽扇纶巾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!” 孟河也抢过话头,说:“公主,没时间说笑了,我见到您也不容易,能不能言归正传……” “好,我喜欢你的干脆!”公主说,“其实我更干脆,一露真相就会把你吓一跳。如果真要言归正传,那就别兜任何圈子,请听一句最简单的话:我洁身自好那么多年,这次终于看上了一个男人,那就是你!” 孟河一听,脑中轰然。已经是千重困顿,又加了一个更大的麻烦。 当麻烦压到极顶,唯一的办法是回归最简单的真相。孟河看了一眼身后全都因自己而停了下来的马队,又看了一眼公主,横下一条不顾死活的心,轻声说出了迟早要说的那句话:“我并非金河,也并非男子!” “啊?”公主大惊失色,但她立即稳住了自己,扬手对着退让在十步之外的侍者说:“状元临时有事,后面的马队继续游街!” 说着,她把孟河引到石狮子后面的一个隐蔽处。她现在完全无法判断孟河所说的话,只是从小就对一切颠覆性游戏充满好奇。何况,眼前这个俊美的状元,说什么都好听。 这时两人听到,前面大街上的欢呼声又响起了。没有人告诉民众,状元已经半途脱队,因此大家还是对着马队欢呼。真假虚实,他们从来就不在乎。 公主几乎确认,状元也有点看上自己了,因此在给自己开玩笑。历来状元没有一个不想做“驸马”的,因为是通例,所以要说几句疯话作一点掩饰。文人心机,本公主早就摸透。 公主故意找这么一个狭窄的空间,两人几乎脸对脸了。她笑着撇了一下嘴,问:“怎么,你刚才说自己并非男子?”边问,边要张嘴大笑。 她知道,要回答大笑话,只有大笑。 就在此刻,孟河完全回到了女孩。只是浑身一松,立即就回来了,女孩的心情,女孩的体态,女孩的表情,女孩的声音。她把手伸向公主,而且,轻轻地握上了。 公主如遭雷击。 纯粹女孩的指掌直觉,无可怀疑地被公主感应,并立即贯通全身。 公主后退一步,说:“这怎么可能?你真是女的,这怎么可能?这,你……” 公主终于恢复了判断力,双眼直视着孟河,口气中已经有点生气: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 孟河想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那就直说吧,直说最危险,又最省力。 孟河说:“公主息怒!公主,我不叫金河叫孟河,父亲二十年前上京赶考,从此音讯全无,母亲不久前也已去世。我到京城来找父亲,一个女孩子要远行千里,除了女扮男装,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 这话说得简明诚恳,公主仔细听着,情绪已经缓和。 公主说:“女扮男装,那就女扮男装好了,为什么又冒名顶替去考状元?” 孟河突然激动起来,说:“公主你不知道,那日进京途中,船行半路遇到了一场突发的大寒潮,两岸都是悬崖,那么多船全被严冰封在了江心,那么多考生眼看着都要被活活冻死了。就在这时,有个考生站了出来,一个人拿着斧子凿冰,救了整个船队!” 公主立即感叹道:“哦,真是个侠义之士!” 孟河还在说下去:“可就是这个侠义之士,因为凿冰却把自己的手冻伤了,不能进京赶考,我就……公主,你说,要不要代他一考?” 公主脱口而出:“要!如果是我,我也会代他一考!” 刚这么一说,公主就警觉自己表态太快,被眼前的这位女子给“绕”进去了。这事太大,自己毕竟是皇帝的女儿。她语噎了,但又为自己的语噎不好意思。 她若有所思地徘徊几步,才故意转移话题。 公主说:“对了,刚才你不是说,出来是为了寻找父亲,你父亲在何处?” 孟河立即想起了老丈的推断,说:“我想他早就考中了科举在京城做官,改了名字又重组了家庭。” 公主说:“那好办,只要他在朝廷做官,我一定能帮你查出来!” 孟河说:“谢公主!但我改主意了……算了。” 公主有点吃惊:“算了?你不找了?” 孟河说:“不瞒公主,我不找,并不完全是因为大度。” 公主问:“那还为了什么?” 孟河有点语塞,在犹豫要不要说,但她不知为什么已经对公主快速建立了信任,便说:“更重要的是,我一路上看那么多考生,实在太不像样。为了做官无情无义,还装腔作势。我父亲,多半也是这样的人,否则就不会‘玩失踪’玩了二十年。这样的父亲,找着了反而恶心,不如不找!” 公主是一个近乎透明的人,极易受到正义的感染,听孟河这么一说,立即响应:“一点不错,我见这样的考生就更多了。要不然,我怎么到今天还是单身!” 孟河又一次握住了公主的手,说:“公主,没想到您是这么好的人!我已决定,不再要父亲。反正,从小过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。” 公主顿生敬佩,说:“咳!你为何不是男子汉,为何不是大丈夫!我苦找多年,就在找你这样的器宇轩昂、堂堂正正!” 说完,公主又退后半步,从头到脚看了看孟河。 孟河被她看得害羞了。 公主说:“我在想象,你改穿成女装的样子。好了,你不找父亲了,我也不找驸马了,两个女人干干净净成为至友,那有多好!” 孟河问:“公主不成婚,皇上会同意吗?” 公主把嘴凑近孟河耳边,轻声说:“父皇由着我。他在我母亲死后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是任由大臣们安排一天天过。偶尔,会让太监传几句话。” 孟河听了深感惊讶,说:“那就是说,全听大臣的了。会不会奸臣当道?” 公主说:“如果真有奸臣当道,那就好了,可以把奸臣除掉。现在倒好,就像那些墙壁上的砖,每一块都不好不坏,却互相咬在一起,组合成了一堵堵高墙,一堵堵危墙。谁也穿不过,谁也逃不了,这就是朝廷。” 最糟糕的不是奸臣当道,而是一块块不好不坏的砖咬在一起?太精辟了!孟河她用又惊又喜的目光重新打量公主。 “如果由你拜相,一定经天纬地!”孟河说。 “正像由你出试,立即遮天盖地!”公主说。 两个骄傲的女孩子,在路边石狮子背后,气吞山河。 孟河指着公主说:“大道在婴,大雄在女。” 公主指着孟河说:“大哲在乡,大邪在书。” 她们已经忘记了身后的大街,忘记了怪异的处境,像是遇到了多年未见的知己好友,打算继续讲下去。但是,一种沉闷的鼓声传来了。 公主一听就紧张了:“不好,廷鼓响了!” “什么是廷鼓?”孟河问。 “廷鼓就是宰相的迎宾鼓,此刻他应该已经站在相府门外,准备迎接你。”公主说。 “迎接我?”这下孟河也紧张了。她问公主:“状元游街,都要宰相迎接吗?” “倒也不。”公主说,“昨天晚上我在宫中遇见他,他听出我对你有很大兴趣,就把你当作准驸马了。” “那怎么办?事情越闹越大了。”孟河很着急。 公主皱着眉头想了片刻,说:“你赶快坐上我的轿子逃走,谁也不敢拦你。我再从这六部里边要一顶轿子赶快进宫,见父皇,找个借口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。” “想到借口了吗?”孟河问。 “还没有。这事情太大,小借口还不行。只要你逃走了,我就可以耍赖,边耍赖边想主意。”公主说。 “那我怎么逃走?”孟河问。 公主立即来了精神,说:“走一条我平日溜出宫去游玩的秘道。我会吩咐轿夫抬到东偏殿小门,那儿有好几道门禁,查得严。我轿子座位下有一套便服,你先换上。那套衣服你穿可能太短了一点,也太宽了一点,将就吧。穿上,你就成了一名打杂的下女,叩小门的门环七下,三下重四下轻,就有一位老大爷出来开门。出门后向北步行三十步到一个水闸口。拉下水闸口左上方的铁把手,再摇三圈,闸口就会开通。这时,你学鹧鸪叫,五声,就会有一条小船从闸口滑下,有一位中年船夫会与你对口令。今天是单日,用乙类口令,第一句……” 公主越说越快,完全呈现出她孩子气的一面,与刚才有关拜相的豪言判若两人。孟河越听越受不住,连忙阻止:“公主,别说了,我记不住,也不会走这条路,太隐晦曲折了。还不如让我迎着廷鼓去对付宰相!” 公主说:“这太危险了。” 孟河:“我的马还在,我还是顺着状元大道去相府。公主,麻烦您再向皇上解释一下。越是堂堂正正,事情就越简单。” 公主:“堂堂正正?……也对。那好吧!” 于是,两位女子从石狮子背后出来。孟河又上了白马,公主又上了小轿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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